静静的山野
这是隆冬季节的一个傍晚,太阳的最后一丝余热也已消融尽了,天空呈现出一片黝蓝色,远山划出一痕残留的墨线。月亮虽然还未完全地升起来,青辉已经遍洒了下了来。一道道的院墙,一排排的树木,一垄垄的麦田,所有的影子一览无余地投在了地上;一半是明亮的一半是阴暗的。
乡村的夜是静寂的,劳顿了一天的农户吃过晚饭后便早早地关上了院门。那些尚未关上院门的也难见到有光亮照射出来。天黑得虽然彻底,却不妨碍行走。皎洁的月光象决堤的河水流泻了下来,溢满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。
我与妻闲散在这满是清辉的道路上,四周少有行人。寒野的风吹在脸上冷嗖嗖的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外,一切都是这般的祥和静谧。
在城市里住久了的人,心也变得象水泥马路一样,坚硬而又冰冷,没有给自己留有丝毫的感动。天天穿梭于高楼大厦间,整个的人就象窗外的铁栅栏,被紧紧地拧箍着,处处都是防备与慎微。有时候顺着视线总想找到内心久存的一些东西,可是满眼都是高低错落的楼宇和行色匆匆的行人,天空里也充满着急匆的气息。想放松心情的时候,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看到的依然是素不相识的面孔。每一张面孔都在沉思着,着实让人感到十分的压抑。我有时甚至在想,是我们对生活理解的错误,还是生活背离了我们的轨道。这如此的夜晚,心内豁然有一种久别的爽朗。
尚未落尽叶子的树枝在瑟瑟的寒风中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。我与妻走入村外的海子林里。这片海子以前是战乱的年月中村里人为了保护村庄而修筑的寨墙,六十年代里寨墙拆毁后就变做了现在的这片洼地。海子里植满了将要成材的树木,纵横交织的枝杈在一片寒白中兀立着,枝杈上有好些个团团的黑影,是栖在林中的斑鸠。
寒气已升起来了,一层状如白纱似的轻雾在海子里弥散着。夜布上聚集的星群闪烁着清冷的光芒。月亮已悬在中天,如水的月华笼罩在身上自有一份朦胧之意。借着朗空的明月,可看到村口旁的水闸。妻挽着我的臂膀缓缓地走着,待走到村口时,风吹的有些紧了,卷起满地的枯草旋起又落下。
妻依在我胸前,眼里有依稀的泪花,我底心里深深地明了。几十年前,就在这个村口曾经有一扇门,这是一扇掩在绿荫碧草中的门,也是一扇自从打开就再也没有合上的门。这扇门里曾经有一个人,这是一个望断天涯秋水,相盼魂归故里的人,也是一个夜深灯影满怀愁思的人。她坐在院中的槐树下静静地等待着,等一个银汉佳期的梦境,等一个花间双蝶的清晨。
烟雨飘摇的柳枝吐绿了新叶,入夜的荷塘传来阵阵的蛙声;西风吹落了一地的黄花,寒霜掩盖了凄凄的衰草。兰床玉人的眼睛里落满了苍凉的幽怨,期盼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成双的燕子在屋檐下筑起了新巢,恬燥的蝉声响破了浓密的翠林;夕晖斜下的长空里留下了哀哀的雁鸣,不息的流水也化作厚厚的冰棱。那个曾经少妇的脸上已悄悄地爬上了皱纹迎春花又一次绽放在路边,骤雨后的天空下出现了七色的彩虹;秋风抖落了一树的黄叶。阴密的云层里飘洒着漫舞的飞雪。那个脸上布满皱纹的妇人啊,头上披满了银丝,一如天空洒落的白雪。
夕阳落山的一瞬间,子规啼出了鲜血。海的那边传来了渺渺的音讯:一个黄浦军魂五十载岁月流转身沉大海的音讯。双肩披满白发的老人终于不在门口听熟悉的脚步声,浑浊的眼里不再是心绝的泪水,它早已随着小河的流淌而干涸了。更多的是烛火燃尽的最后一丝光亮,渐渐地熄灭了。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详。她,就是妻的外祖母。
妻望着淡淡的月光,脸颊上滴满了颗颗的珠泪,犹如这今晚夜空的星儿,明澈的不忍拭落。
月,已西沉了;此时如霜的月光被一缕流云无声的遮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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