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 枣树 与我
紧挨村口的地方有一处很宽大的宅院,宅院里种着榆树、枣树、黑槐和杨槐,郁郁葱葱的流影滴翠。按家乡的规距来讲,在屋子的前后和院落中植树是很有一番讲究的,桑树、杏树、桃树和杨树在院内是栽不得的。家乡至今还有“前不植桑,后不种柳”的说法。
宅院的大门向南开着,从大门往里正对着的是一座壁墙。壁墙上雕刻的“福”字,因年久的缘故已褪去了它以往的颜色。依着院墙的西面是一口水井和两间瓦房,瓦房是做厨房用的。厨房的旁边是一块用篱笆围起的菜园,里面生长着蕃茄、黄瓜、豆角和辣椒等一些时令的蔬菜,这些蔬菜足以供全家人食用了。宅院的东面盖有三间瓦房,其中一间可以居住,另两间是放粮食和农具。老屋就坐落在宅院的正北面,青砖青瓦、古色古香。老屋的年龄已有250岁了,屈指算来,应是清朝乾隆年间修建的。老屋虽然已经历了两个多世纪的风雨,却丝毫也看不出有破败的地方。老屋的地基要比其余的屋子高出许多,如要进入老屋,必得经过用大青石条垒筑的五级台阶。如今这些青石条已被岁月磨蚀得青光闪亮,早已没了棱角,石条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小石洞。在起上台阶的两旁分立着两头小石狮,石狮的头顶已被摸的黝黑光亮。老屋的大门是用厚松木制成的,漆成黑色,门扇上的那些铁钉早已是锈迹斑斑了。修筑老屋的青砖仅厚实又宽大,比现在的砖块三分之一还多,用这样的青砖筑起的墙壁自然十分的沉稳了,墙深足有一尺五,冬暖夏凉,防寒避阳。老屋的滴水檐向前伸出许多,檐下有好几处燕巢,春天的季节里,花开一片,黑羽翻飞,啁啾满院。紧挨滴水檐的下方由东至西横排着一溜立起的青砖,青砖被雕刻成了各样的图案,在这些图案中当数正门上的几块是最优美的,被雕成了花瓣状。这些图案原本绘有很丰富的色彩,如今只可依稀看到曾经的一些印痕。老屋屋顶的房脊在靠近中央处分别是两个虎头样造型。虎头瞪着一双圆睁的眼,张着露出虎口的牙相互对视着。老屋在很早以前是村庄的中心,因后来一些原因逐渐地变成了村庄的偏颇之处.老屋的墙后是一大片树林,每当风吹过的时候,在老屋中总能听到树叶相互拍打的声音。夕阳西下时,阳光会透过浓密的枝叶斜照在老屋的山墙上,老屋便在地上投射出一道悠长的影子。而每逢此时,在村口的路上也会传来耕牛的哞叫声和乡邻从田间归来的话语声,有时还会看到两只白色的鸳鸯和几对鸭子在池塘里游来荡去。这就是在我六岁那年老屋留给我的最初记忆。
用姥姥的话说,在一岁前我就是在这里度过的。在我刚出生的三个月里母亲的乳上长了疮,我因吃不到乳汁而整夜的啼哭。一个星期后我全身已没了力气,家里的人都认为我挺不过去了。姥姥用白水掺合着其它的一些食物,一点一点地喂入我的口中,在姥姥精心的看护下我才总算是好了起来。半年后,母亲便抱着我随父亲去了遥远的地方,离开了老屋。这一去就是六年的时光。六年后,我随父亲回到老屋时,姥姥,这个总是一身洁净面颊清癯的老人将我一把搂到怀里,抚摸着我的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。又从墙上的竹篮里捧出新鲜的大枣放入我的手中,笑咪咪地看着我将手里的枣子一颗一颗地吃完。自我见到姥姥的那一刻起,姥姥那怜爱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我,眼中溢着隐隐地泪花,嘴里不停地说着:“竟长的这样大了,俺家的涛涛长得这般高了”。姥爷从厨房里端来煮好的鱼,将鱼刺小心的挑出后塞入的我的小嘴中,又用他那长满老茧的大手,将我衣上的尘土一点一点地拂去。
吃罢晚饭后,夕阳在天空里留下一抹淡淡的华彩,鸟儿也鸣叫着将要归巢了,院内那一朵朵盛开的大月季,时而摆弄她那柔细的枝叶,在斜辉中显得更加妩媚。姥爷将我抱在木制的独轮车上推着走出了院门,姥姥的手里拿一条干净的手巾走在身旁。每当独轮车在凸凹不平的路上颠簸时,姥姥总能急快地伸出手扶着我,回头埋怨着姥爷的大意。姥爷推着我走遍了村内的每一条小巷。姥姥逢人便说:“俺家的涛涛回来了呢,一会儿去家里玩啊”姥姥家的这个村庄是乡里最大的一个,而姥姥家以前又是村内最大的一户,辈份也是极高的。姥姥幼时是念过多年私塾的。后来随着在军队中当将领的父亲而辗转南北,总算在天津的一所女子中学里上过一段比较稳定的学业。随着战争的爆发,姥姥在父亲的安排下回到了乡下,从此再没离开过这里。许多年后,姥姥才得知父亲死在了上海。姥姥在家中,对那些给家里干活的人总是很好的,从未呵斥过,如遇不好的年景,姥姥总是时常的接济他们,同时也赢得了他们的尊敬。晚上来老屋的人很多,其中不乏有以前是给家里干活的人,且多领着孙子孙女来玩的。许是他们从未见过从城里来的与自己同龄的孩子,眼里都充满着一份新奇。当我借着煤油灯那微弱的光芒,踩着吱呀地板凳从墙上的竹篮里捧来鲜红的大枣,分与每一位小伙伴时,姥姥的笑声里更是充满了欣喜与赞赏。
第二天一大早,姥爷便带着我去田间了。太阳刚刚探出了头,月亮还未完全的隐退下去,海蓝色的天空下挂着丝丝的飞云;麦地里笼着一层薄薄的轻雾,小河哗哗地流淌着,奏出欢快的音符。鸟儿从麦田间一掠而过,落在另棵枝繁叶茂的泡桐上,晃动着精灵似的脑袋四处找寻着什么。麦田里充溢浓浓的清新的气息,吸入肺腑中竞有一股幽幽的甜香。太阳在逐渐地升高,麦叶上滚动着一颗颗晶亮的水珠,随着视线的转移,这些分散的水珠由一颗一颗变成了一片一片,又由一片一片变成了整片整片,瞬间漾了开去,占据了整个的麦田。这是我头回见到家乡的田野,我被这宁静如画的清晨惊悚了。
我在姥姥家一直住到第二年的开春。在这此前的日子里,院中种植的那四棵枣树便是我心里最大的期盼了。姥姥说这四棵枣树有两棵结的果子叫雪枣,雪枣要到十月才逐渐挂果,如果碰到那年下雪较早的话,在雪天里还可以吃到新鲜的大枣,如有客人来,这更是上好的招待之物了。另两棵枣树结的果子唤做“九月青”。枣子有鸡蛋般大小,红通通的鲜光发亮,咬一口,满嘴的清香甜爽。闲暇的时候,姥姥便抱着我坐在枣树下念书与我听,而我眼里却总是望着青青的枣树,心里盼望着天上的白雪。
当我离开老屋,随接我来的母亲要走的时候,我紧紧地拽着姥姥的衣角就是不肯撒手,姥姥也抹着眼泪告诉我会把最好的枣子留给我。我终于在泪雨滂沱中趴在母亲的背上离开了老屋,离开了姥姥与姥爷。此后,每年的冬季我都会吃到散发着清香的大枣。
待我六年后再次回到老屋时,老屋的墙上已出现了裂缝,屋顶上也长出了青草,而那四棵枣树也已不在挂果,枝叶也不如先前的稠密了。姥姥的脸上挂满了泪痕,因为姥爷和母亲的先后去世,姥姥苍老了许多,原来那挺直的腰板已有些佝偻了,姥姥拉着我的手只是泪眼婆娑地望着我,没有一句的话语。夜晚,清冷的月光独照在这个深深的老院,夜风吹在窗格上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。半夜的谈话,姥姥终究也没有答应父亲和我一起走。姥姥说:没有母亲了,看着家中都会伤心的。两天后,当夜布上还闪烁着星群的时候,我又一次的离开了老屋,村口处只可模糊地看到有一条白手巾在那里随风抖动着。多年后,我已参加了工作。姥姥也时常的寄信来,说着一些往日的事情,并再三的嘱咐我在外面工作要小心的话语。
三年前,姥姥悄悄地走了,走的时候是那年冬天最冷的的一天。而我也在沙漠中抵御着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。父亲在电话里说送姥姥的队伍很长,村里的人大都去了。一个多月后,我独自踏上了回乡的路程。阴密的天空下飘打着雪粒,朔风卷起满院的枯叶;台阶上落满了断枝,屋檐下也结满了尘网。那四棵枣树不停地晃动着着躯干,在寒风里瑟瑟地发抖;偶而会有两三只麻雀落在院内,忽而又匆匆地飞走了。
雪下地愈发得紧了,我掩上大门的时候,老屋在漫天的风雪中显得格外的孤独,屋顶上洒落的那一片洁白,渐渐地与天地混为了一个整体。就在老屋的桌子上,放着一载新折不久的枣枝,静静地躺在那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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